禅意,在草木深处氤氲

来源:2019年03月12日字体:

禅意,在草木深处氤氲

——读刘梅花《草木禅心》
●梦 阳

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类作家,他们虽然只热爱着大自然中的一草一木、一枝一叶,热爱那露水在青草叶上飒飒的声音,热爱那草木中独有的淡淡的药香的味道。然而,他们灵魂里热爱的却是那草木的灵魂与背后的隐喻,是草木作为一种生命的内心的律动。无疑,刘梅花就是这样的一位作家。她含着泪水用文字抚摸着山岭上的一草一木,她踏着夕晖用心灵亲吻着原野中的一枝一叶;她用大地做生命的画布,她用阳光做灵魂的画笔,从而,把整个宇宙当作了灵魂的庙堂,把风景当作了大宇宙来书写,自然也就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“热爱自我”的抒情作家。当然,仅仅书写那些草木还是不够的,还应该懂得那些草木都是生命庙堂的一部分,它们有出生也有终结,有灵魂也有生命,你必须进入它们的内核,抵达它们的本真,感受它们的脉动,像尊重一切生命一样尊重它们,像热爱一切生命一样热爱它们,还要像忍受严寒酷暑、霜刀雪剑一样忍受它们,忍受它们的苦难,忍受它们的疼痛,并当做一种生命的秩序来守护,直到你在忍受中感到了生命的愉悦。刘梅花究竟从中感受到了怎样的愉悦呢?那么,就让我们沿着她诗意而内敛的文字的指引,感受一下吧——

有些草木,成了草药。有些草木,却成了茶,真是世事玄机啊。水煮草木,你知道哪个是药,哪个是茶?草木不会泄露天机。……至于做茶做草药,都行,在于自己喜欢哪个。

 ——《人在草木间》

这世间所有的生命现象,无不是充满神奇而隐秘的。只是,你不能融入其中并有所感悟,自是对此终究是懵懂的,反之,世界将会给你打开一扇充满神秘的大门,让一切未知的都呈现在你面前,让那些不可知的都不可思议地给你启发和教谕。无疑,刘梅花是深谙此道的,她“在草木简”中看到的又何止这些呢?

光阴里一定藏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,草木知道,天地知道。就算枯萎了,失去了花盘,内心的坚持还是一样的,还是纹丝不乱。万物生,万物荣。而这肃穆,这萧瑟,都是天意——只有草木自己洞悉。 ——《向日葵》

面对着十万杆断头的向日葵,作家的内心没有激动也没有悲伤,没有惊叹也没有哀怜,反而让人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历尽沧桑后的内心回归,灵魂被擦洗后的灵台澄明。所以,她面对那种充满着悲壮的场景却心如止水,信手写来,也不疾不徐,不蔓不枝,风行水上,一如秋日的山溪,空灵而明净,淡泊而纯粹,处处都氤氲着一种明性的禅意,散发着一种洗心的药香。自然,她的文字里也就绽放出了一种别样的芬芳——

一味草药,在时光深处安静生长。自己把自己修炼得禅意深深。入药,是好药。做纸,乃纸中上品。不必在世俗里招摇,只简单朴素的生长。在低处,悄悄地妖娆飘逸。真是好。谁说过的,一个笑就击败了一辈子,一滴泪就还清了一个人。一人花开,一人花落,这些年从头到尾,无人问询。 ——《一叶一菩提》

佛家有言:“一沙一世界,一叶一天堂。”道家亦言: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且万物与我为一。”儒家也说:“天人合一。”这种种信念追求,无不表达出“天人相应”的理念,都彰显着与自然生命合一的愿望。在这一层面上,刘梅花可谓是与老祖宗一脉相承的,她的文字扎根于山野,寄托于草木,与整个大自然同呼吸共律动。在她的文字里,草木即人,人即草木。所以,她借助文字打开了灵魂回归自然的通道,与本然的生命世界妙合无痕,诚如纪伯伦在《沙与沫》中所言:“我就是那苍穹,一切生命都是在我里面有韵律地转动的碎片。——我就是那无边的海洋,大千世界只不过是我沙岸上的沙粒。”这时候的作家本人不仅从草木中把握了自然的奥秘,还从中梳理了生命的脉络——

水煮草木,一半儿是茶,一半儿是药。慢慢炖着,一世光阴就煮过去了。清茶喝过了,草药汁也喝过了。人在草木间,残茶和药渣,填充了偌大寂寥的时光。一回头,却是一辈子一晃而过。 ——《深山禅林》

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就是那类潜心于探索生命本质奥秘的歌者,所有伟大的作家都从生命的有限里达到了相对的无限。作家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热爱生命的苦行僧,文字则是表明其存在的真谛。就像彼埃尔·勒韦尔迪在《我的航海日志》中所言:“诗人写诗不是为了消遣,也不是给某些读者解闷。诗人的心灵充满着忧虑,他挂虑着那些不顾一切阻碍,把他的心灵与外部的可感世界联系起来的依赖关系。” 其实,刘梅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同时,从某种意义上说,她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诗人,比如这样的文字——

太阳落在百草堂的台阶上,慢慢地,看光阴一寸一寸移动。屋檐上的茅草从容生长,树枝上的麻雀一脸慈悲。一只乌鸦喝水,黑眉糊眼。远远的,有个牧羊人在吆喝。 ——《深山禅林》

这恰如孔子笔下的“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,一样充满着那种以有限面对无限、以刹那对抗永恒的诗意,不同的是这样的文字更为接近当下的人心。这样的文字无声地照耀着黑暗,还用自己的灿烂拥抱黑暗,并让万物种种隐蔽的形象变得鲜明起来了。这一切,在刘梅花的笔下有着浓郁的象征意味,而“一切艺术只要不是单纯地讲故事或单纯地描写人物,就都含有象征意义,就有着中世纪魔术师用各种颜色和形状做成的,并具有象征意义的吉祥物的目的。”(威廉·巴特勒·叶芝《诗的象征》)当然,不管什么文章,其基础都是人性,文章绝非空洞的心灵或者愚钝的头脑所创造出的东西。正因为人性是在道德上实现的,自然,任何文章的基础也都是道德意识的影像。

生命原本过于美好,无论遇到怎样的人生,都觉得还是有憾。到了现在这个年纪,倒也事事想开了。和日子妥协,和往事妥协。爹给我们的,也是一场花开前的雨。至于怎么才能开得豪奢惊艳,那得靠自己。 ——《粗茶淡饭读雨天》

“只有人才把怎样活着看得比活着本身更要紧,只有人在顽固地追问并要求着生存的意义。”(史铁生《康复文本断想》)对生存意义的思索,是人文精神的精华所在,更是人与动物相区别的主要标志。人类必须选择一种东西作为存在意义的证明。刘梅花选择的便是写作。但是,写作又是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存在的呢?在这里,我们可以发现,刘梅花的写作便是一种生命的存在方式,一种“我在故我思”的明证。

有时候,人是不如药材的。自己明明该走天涯大道,却偏要跑到七拧八歪的羊肠子小路。人走错路,回头就难了。不像药,牢牢记着自己该走的道儿。 ——《本草·莱菔子》

人真的不如药材吗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作家在借药言“道”,这是在济人,更是在醒世。在这个占全书几乎三分之二的“本草,弹指花开”系列中的隐喻里,不经意间就会让读者触摸到作家灵魂深处那种儒家的救世情怀,而神妙的是,其表达方式却如道家——不温不火,平静得一如三秋白云,虽然喻世却不劝世,醒世而不说教,个中又无不隐隐渗透着淡淡的禅意,这怎一个“淡”字了得?这样的文字,真的到达了返璞归真的地步。我想,这才是作家济世的最高境界吧?真个“和顺积于中,英华发于外,譬若水怀珠而川媚,石韫玉而山辉”(宋濂《王君子与文集序》)。可见其文深合明人李东阳在《怀麓堂诗话》中所言:“意贵远不贵近,贵淡不贵浓。浓而近者易识,淡而远者难知。”再如——

受过苦的草,才是良药。骨子里苦的草,才是能到达巅峰的药。这样的草药,也有自己的抱负,不会浪费自己。草药的一生,都是清幽素洁的。我说,每一味草药都是美的,仙风道骨的草木,难道不美吗?在深山里独自生长,本身就是参禅了,这样的清幽深美,苦寒才是生命的意义。就算孤独,也是心静如佛啊! ——《草木疏淡》

草如此,人亦然。不能在“昨夜西风凋碧树”后“望尽天涯路”,经过“衣带渐宽终不悔”的过程,即便是在“灯火阑珊处”频频回首,想必也难以望到“那人”。这样的文字不是对人生最恰切的注释吗?可见刘梅花一样深知:文“之无益于风化,无关劝诫者,君子不为也”(刘熙载《艺概·词曲概》)。真正意义上的作家是不会玩弄文字游戏的,即便吟风弄月,其所吟之“风”也是“篇章见国风”(杜荀鹤《秋日山中》)、所弄之“月”也是照亮人心的明月。这一点,在她的任何一篇文章里都有着鲜明的体现,比如——

世间的鸟啼花落,烟雨纷纷,都不足以妨碍它的思绪。地黄比任何一味野草都寂静。有时候,甚至觉得它是沉眠的,忘了生长,忘了风吹草动。都说山间无闲草,可地黄似乎一直是闲逸的,连欢喜沧桑都不曾有。只是一味地沉寂,坠入纷繁的日子里。从容是一种境界,地黄只把一丝薄薄的微凉无声地散发出来,再也不肯张扬一下枝叶。 ——《地黄》

她笔下的药都是出身草根,却胸怀明月,心有坚守。似乎知道自己有一天是要做药材的,是要救人的,所以从不放弃。虽骨子里苦寒,却清雅脱俗。长于空山幽谷,饮朝露食白霜,恬淡安静。偶遇深山采药者,知道他一路艰辛就是寻它而来,知道他慧眼识药,便走出山谷了。好好做草,踏实做药,它不会虚浮。这样的草药是渡人的,这样的文字是洗心的,这样的事物是有灵性的,而这就在于作家“笔下自有云烟飞”(方孝孺《吊李白》)。

这就是刘梅花《草木禅心》里清灵的文字,清新中不乏厚朴,深婉里不失空灵。较之于之前的《阳光梅花》的炽热、浓烈多了一份内敛,较之于《草庐听雪》的清冷、厚实多了一份灵动,既独抒性灵,有又别有清韵,尤妙的是字里行间处处氤氲着一种通透的禅意,既不玄,又不空,让人借着她的文字“撑一杆长篙,只轻轻一点,像鸟雀飞过天空一样” (《古风习习》)轻松地就抵达了彼岸,蓦然回首,粲然一笑,不觉间便明月满怀。


作者:梦 阳 责任编辑:韩燕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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